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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中国老妈妈 玉城晴信(王俊將)

                                                            怀念中国老妈妈       

                                                 日藉校友    玉城晴信(王骏将)

        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我驾着小轿车从家出发,用了不到10-~1的时间就到了大阪

港的天保山码头。

        二十多年前,我刚来到日本时,这还是一个偏僻寂静的地方。仅仅几年的工夫,就像变魔术似的,在平地上崛起了大型的购物中心、超级市场、饭馆、旅店……在海边又建起了海游馆。尔后,仿佛是由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在购物中心的旁边出现了,据称是世界第一的,高达一百米的观览车。在海上又增添了游览船,于是,这个海港便逐渐地热闹起来。

       只要有闲空,我就经常想着去天保山。但是,我既不是进海游馆去观赏海底的珍奇动物,也不是到购物中心去买东西,而是为了深切的怀念。

      这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径直地走到海岸边,倚着岸边的铁栅栏、迎着瑟瑟的秋风、向海上眺望。薄薄的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洒射下来。海面上闪烁着点点的波光。两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地飞翔。我努力地向大海的远处望去,然而除了天与海相连的一条线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听声音,也只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岩石的叭叭声,或是偶而的汽船的汽笛声。

      我想,假如我是一只海鸥,我就要努力飞向那海的远方。或者我能变成一条鱼,我也要拼命游向那看不见的地方。在海的远方,那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片大陆。

      我怀念那片大陆,因为我的生母长眠在那里,我怀念那片大陆,因为我曾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成长,我更怀念那里的人们,他们和我们大和民族一样黄皮肤、黑眼珠、黑头发,是伟大的中华民族。是这个民族的人们抚育了我,培养我长大成人。我怀念那些像慈父慈母一样的中国的老师们。是他们温暖了我的心,给了我智慧和力量。这所有的一切都永远的铭刻在我内心的深处。

      我怀念中国,因为在中国有过我童年时代美好的梦,有过我少年时代欢快的笑声,也留下了我青春时代的脚印。而当我步入中年的时候,却离开了她。离开了连着我每一根神经的一草一木;离开了牵动着我的心的山山水水;离开了与我朝夕相处的中国亲人们。

      19801010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在北京翠微路,原八一学校小学部张主任的家里起床了。这一天是我开始新的征途的第一天。已经是七十多岁高龄的张主任执意要为我送行。于是,她的女儿张筠笠,还有女婿,我们4个人匆匆地吃了简单的早点。为了不惊动还在梦境中的张主任的外孙,我们悄悄地走出家门。张主任的女婿联系好的吉普车已经在楼下等候。而当我们向汽车走去时,突然听到身后孩子们的哭喊声:  “骏将舅舅再见!骏将舅舅再见!”我回头一看,张主任的两个外孙女和一个外孙由开着的窗户伸出头来,满脸的泪水在向我招手。我赶紧扭过头来,不敢再向后看了。我匆匆地向后摆摆手便钻进车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被揪得一阵阵地疼。眼前不时地浮现出我和两个“外甥女”、一个“外甥”在一起嬉笑打闹的情景。我心中默默地念道:“再见了!小英、小燕、小涛,我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我坐在车里默默地望着窗外,北京城对于我来说,应该是十分熟悉的。可是我仍然好奇地观赏着窗外的景致。我想要牢记住北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牢记住北京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再见了!雄伟的军事博物馆;再见了!精美的民族文化官;再见了!宽阔的天安门广场;再见了!北京饭店、长安大戏院……再见了!北京城;再见了!中国。不过,我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汽车开到东单我妻子沈乃芝娘家的门口停下。门前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王胜利和他的爱人开来的小轿车,另一辆是乃芝的弟弟借来的中型轿车。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走下车来,与乃芝的亲戚、朋友一一握手告别。最后,老丈人握住我的手含着眼泪说:  “乃芝就交给你了!”“爸!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辆汽车载着二十多人,由东单开始出发了。我看见在汽车后面很多尾随的人在向我们摇着手,却没见到老丈人的身影。爸!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乃芝的。

       当汽车路过东单体育场时,我发现了站在马路旁等候的,原八一学校中学部主任的叶南方老师和她的丈夫崔叔叔,在寒风里搓着手转着身子。我让车子停下来,跑过马路领着两个人坐上了汽车。既然有这样的深情,我何必要走呢?可是在当时,我真的很想见到在日本的亲人。不过,我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就这样,我带着妻子来到了应该是我的祖国,可是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日本。先是在东京,我父亲生前的朋友家里住了几天。此后去四国叔叔的家住了两个星期。最后到了大阪见到了舅舅。舅舅没有亲生的儿女,收养了舅母哥哥和妹妹的两个孩子。他见到我这个亲外甥高兴极了,给我们安排了住房,买了电视机、冰箱、还有大米…他希望我留下来。我不忍心拒绝老人的请求,于是便在大阪扎下根来。

     19872月,为了参加八一学校40周年校庆,更是为了探望病重的中国老妈妈——张主任,我向自己工作的会社请假,结果会社不批准我长期休假。我毅然决然地辞去工作,带着妻子和4岁的儿子,带着为张主任服用的药品、也带着不安的心登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我坐在飞机上,心怦怦地跳动。我想象着与中国亲人相见的情景。我想,中国的老妈妈虽然是在病中,可是一定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飞机飞得真慢,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有到?我的身子坐在飞机上,而我的心早已飞到翠微路张主任的家。

      下了飞机以后,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娘家。我一个人带着药品奔向了翠微路。

      我走进张主任的家,张筠笠把我领到里屋。当我见到张主任时,我惊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面容苍白憔悴,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躺在床上。难道这就是中国的母亲?难道这就是曾经抚育,培养过几千几万人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在做梦!我心里这样强烈的喊道。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然而眼前的情形并没有变。她还不知道我的到来,所以没有任何反应。张筠笠走过去附在她的耳边说:  “妈,骏将来了。”“啊!骏将回来啦?”“是的,妈妈,我回来了。”可是她没有听见。她欠了欠身子要坐起来,我奔到床前把药品递给站在床前的张筠笠,轻轻按住张主任的身体让她再躺下。  “您还是躺着好,不要起来。”

      “乃芝和孩子也来了?”

      “来了,他们去了东单。”

      “他们都好吗?”

      “都好,都好,您现在怎么样?”

      “我就是胃疼(其实是胰腺肿瘤)吃了药也不管用。”

      “我给您带药来了。”

      “谢谢你了。”

      “怎么跟我说谢谢呢?”

         看到她那十分疲倦但是非常慈祥的双眼,听到她那十分微弱却是非常亲切的声音,我感觉到了,这是真的,这不是梦。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似的疼痛。

      “骏将还是那么瘦”。

         我想说:“您比我还瘦啊!”可是却没说出口。要是说恭维的话,就不免要撒谎,如果说真实的话,又会使她伤心难过,并且使大家都不好受。面对着这位虽然还有光亮但已经是残烛的老人,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31日校庆那天,张主任坚决要去八一学校。是八一的老校友,聂荣臻的女儿聂力带了司机和车来接张主任的。我和聂力两人扶张主任下了床。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这个躯体里聚积着几十年的劳苦,记载着许多丰伟的功勋。这是一片清云,轻飘飘地,像是要飞起一样。这是一棵苍松,而松枝是干枯的。

她的血、她的汗已经浇灌了无数的花朵、无数的小松苗了。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把我的血和汗补给她。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把我剩余的生命献给她。

         在八一学校的大操场上,聚集了很多学生和老师在准备照相。当载着张主任的汽车驶进大操场时,大家欢呼起来。

      “张主任来了!张主任来了!”

      “张主任好!”

      “张老师好!”

         张主任坐在车里向大家微笑地招手。我知道,她的微笑是出自对八一学校的爱、对学生们的爱。可是我也知道,她是忍着巨痛在强颜欢笑。

        后来,我回到日本不久便接到了她离开我们大家的噩耗。我跑到了天保山码头,望着大海、望着滚滚的波涛、望着天空、望着一片片的白云。我心里疯狂地喊道:

       “中国的老妈妈,您在哪里!”

                                                                                                                20051210日于大阪

                                                                                                                 选自《我心中的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