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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故事——小龙门轶事 80届高中 毕业生 沈俊毅

 

                                                四十年前的故事——小龙门轶事

                                                    80届高中    沈俊毅

       时间真快,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记忆也和我们开玩笑,有的尚清晰可见,有的已模糊不清,有的则荡然无存,只能靠数次的相聚来慢慢拼凑,逐步清晰,再细细咀嚼。

       四十年前的今天,一辆红黄相间的单厢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载着我们一群懵懂少年,冲出"八一"中学,一路向西,向二百里外的小龙门林场奔赴而去。那时的路况、车况很差,后排座的同学能轻易被颠起二、三十公分高,""""的和声会时常响遍整个车厢。呕吐的同学不多,可能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窗外那满目叠嶂起伏的峦峰。车子偶尔感觉像是要撞向数丈崖壁,但峰回路转中眼前又是一片开阔,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了。最让人揪心的莫过于车子在不宽的山路上盘绕,一个连着一个的胳膊肘弯儿,以及一侧的深沟悬崖。老师及时告诫大家:不要往一边靠,车在拐弯时容易造成翻车,因为有些好奇心很强的的同学会两边车窗来回窜。

      颠簸了大半天的时间,每个人都像是被颠散了架,一说到了,满眼的兴奋又略带些茫然,我们这些从未跑出海淀一亩三分地的人,除了同学、老师,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陌生的。

       

 

       我们所去之处的正式名称是"小龙门国营林场",位于109国道115公里处,属太行山余脉,东与海拔2303米誉为"京都第一峰"的东灵山毗邻,西接河北省逐鹿县。场区四面环山,一条溪流伴着公路缓缓地从场前深沟流过。下小坡过石桥,进入厂区,左侧一个还算标准的篮球场,右侧则是食堂,迎面对着的是我们经常饭后闲坐的十几级台阶,宿舍、办公室等依山势分多排建造,东西南三侧为沟,背北为山,想必当初选址时颇费了些心思。来处距离场区百十米是一个山口,侧卫两旁的古长城簇拥着一座烽火台赫然在立,宣示着此关隘的重要性,颇有点将我们隔绝于世外的感觉。

     

 

      

       对于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半大丫头、半大小子来说,劳动还是很艰苦的事。看着师傅一人挑两桶水如履平地,我们尝试了一下,真站不起来,最后只能是两人搭大半桶水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山;放眼望去,满山遍野插播的是些低矮瘦弱的树苗,心里直犯嘀咕:这能活吗?随着一桶桶不断浇灌地泉水,树苗越发显得挺拔,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最辛苦的劳动莫过于开荒。出门向西顺公路往上几百米,拐弯处,是一片开了一半的山地,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一时间同学们抄铁锹的、轮镐的、轮锤的、掌钎的,一派火热劳动景象。女同学和体弱者当然是用铁锹了;也有个别女生抢着轮镐,瞧着让人佩服;而个别心眼活分的男生也不动声色地整把锹,生怕把自己累着。山地石头真多,抡个十几下镐,还不够铁锹铲两下的;10磅锤抡起来有点吃力,几下下来两臂酸酸的,倒是8磅的还可以,只是效果差了许多,当然谁也不敢冲动,真害怕一个不小心轮到同学手上。几天下来大家都累得不行,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破是钻心地疼,经常是背着毛主席语录在干活。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中科院生物站就是当年我们敲石头的地方。

       每天早晨一听到哨声大家都会迅速起床,只有五分钟时间穿衣和整理被褥,然后就是集合跑步,从未间断过。午睡时间很长,院子里看不到人闲逛,每个人基本上是吃完饭倒床便睡,不叫不醒,看来是真累了。

       班主任韩荣寘老师是位男老师,采取的是量化宽松的管理政策。我们基本都是散养在场区,这间接地培养了我们的独立能力。老师谆谆叮嘱哪些地方能去,那些事能做,哪些则不成,调皮捣蛋的同学还是很怕他的,磕磕绊绊的小事也很少告到老师那。现在想想,老师采取的管理方式还是对路的。

      对于我们这些来自都市的孩子,制造点娱乐不是很难的事。起先是男生打打篮球,女生跳跳皮筋;过些日子胆大的同学就溜出场区三五结群的游荡。去烽火台是个挑战,以黄家成为首的几个同学,憋了多天,大着胆子去探险,不过进去就被蛇吓了回来,以后再也没人敢去了。挖山丹丹花(野百合花)到了痴迷的地步,传言此花三年头上才长一朵,三朵花岂不要长5年,比着挖的结果最多是7朵花。艳菊色卷曲的花瓣,凸显的花蕊,使它看上去有些妖媚,到后来一两朵的已经勾不起我们挖的欲望了。为挖山丹丹,会爬个二十分钟到西面的山上,俯瞰场区内出出进进的人们,整个树杈瞄准,幻想着袭击一切敢于露头的敌人。女生也有没闲着的。王竹、虞洁两个文静的女生,也溜出场区,瞄上了对面山上的山丹丹,2米高的崖壁,一会儿就被她们征服了。花是摘到了,人却下不来了,结果是连出溜带摔,好不狼狈……

      场区大大小小有六条护院狗。初到接近它们时有点害怕,日子久了畏惧之心也就没了,再后来都成为我们玩耍的活玩具。张帆同学攥着半拉窝头逗狗,无异于犬口夺食,很荣幸地与狗亲密接触了一下,挂了小彩。其中一条被我们称之为"四眼狗"的很卡通,双眼上面各长有一个小拇指大的黄毛,看上去如同另一对眼睛。晚饭后逗狗也就成了大家必不可少的项目,六条狗成群结队满院子跑起来成了一个风景。早上5点上山"看鸟"的同学也有靠块儿窝头,就把最大的一条狗带上山去的,为自己增加了不少胆量。

       看(kān)鸟不是看(kàn)鸟,准确说应该是看(kān)苗。在林中开垦的地里,指尖大的落叶松子刚刚滋出寸许小苗,天蒙蒙亮时,雀儿们要出来觅食土下的松子。于是,每天都会派两个同学早早起床,裹着军大衣,扛着六棱木做成的打蛇棒上山轰鸟。去苗圃要走一刻钟的时间,长长的谷底长有参天高树,清澈的小溪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嫩草,晶莹剔透的露珠还挂在叶上不肯离去,经常会遇到松鼠、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在树丛、石头间跳跃、玩耍。找块平缓的大石头躺下来歇息,笔直的窜天杨会把目光带上微微泛白的天空,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和安详。逐渐清晰的鸟鸣,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我们开始吆五喝六的拿着棍子乱喊、乱敲一通,既壮自己胆,又灭小鸟威风,一时间飞禽走兽,都在我们的呐喊声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毫不吝啬地射向谷底时,也该是我们返场的时候了。

看鸟的同学上午和下午都要去食堂帮厨,一米二左右直径的笼屉码满了热气腾腾的馒头,要二三人才能抬得动。""在男生中是长得最为瘦小的同学之一,由于抬屉方法不对,被蒸汽熏到了手,擦鼻涕抹眼泪的,让大家一通笑话。第一次知道有獾这个动物,也是第一次知道獾油对烫伤疗效这么神奇,抹上点林场自制的獾油,一会儿功夫,灿烂的笑容就回到了小""同学的脸上。

       美术唐敏英老师非常安静,她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没见她说过几句话,为了写生也来到了林场。因为一天过不了几辆车,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马路中间,对着烽火台支起画夹,一画就是一、二个小时,如果那时有个相机,一定会有多幅获奖摄影作品出现,模特现成的。"小河流水哗啦啦,唐老师带我偷西瓜,唐老师偷俩儿我偷仨…….",嗓门高的几个女生站在宿舍门口大声地鼓噪着,拿老师打趣。再看唐老师,纹丝未动,气定神闲,我行我素。

     教美术的秦学品老师来林场后,专门安排了一位同学陪同采集标本。那可是男生都向往的差事,一是不用整天进行重复的体力劳动,二是可以踏遍整个林场,收集奇花异草,还能到河北看看,因为我们总觉得河北远到遥不可及。陈林和黄家承都跟过。陈林一向话少,而黄家承回来则会像明星一样,在聚拢的男生中间眉飞色舞地讲述途中见闻。记得一次回来说他看见山鸡了,尾巴多么多么长,毛长得多么多么漂亮,他怎么藏在草丛里,然后出击,一路狂追,又怎么从三米高的土崖跳下,摔了一嘴土,野鸡是没追着,捡了二根野鸡尾巴长羽毛,让大家艳羡不已。秦老师的植物标本采集了不少,可惜我们当时上初二还没有生物课,没有认真去交流,但同学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回城时很多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手里还捧着,多是些各色石头,枝枝杈杈、花花草草的,充作标本带回了家。

       同学们逐渐适应了林场的生活、学习环境,也在同学之间、师生之间、师徒之间建立起了深厚友谊。除了劳动,班里和林场共同组织了文艺汇演,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韩老师领唱的长征组歌《过雪山草地》至今还拥有着我们这些铁杆粉丝。林场也对我们的生活照顾有加,特意安排我们跟师傅们吃一个食堂,正是长身体的我们都特别能吃,一顿十个八个大包子眨眼之间就被消灭掉,女生也不例外,带的钱和粮票往往都不够用。

      相较之下,在林场做短暂劳动、学习的齐家庄、双塘涧中学的同学们生活便苦了很多,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每顿都是青菜、萝卜,千篇一律的窝头,对我们触动很大,一时间喂狗都得偷偷摸摸的。常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没出北京就看到了差距,对比起来,我们简直是生活在蜜罐里,懒惰之心、浪费之心、奢侈之心去除了许多。

        后半程劳动基本是在山上"割灌" 遍山都是一人高的灌木,仅能见到落叶松露出的树梢,"割灌"是为了抑制灌木、杂草的生长,使成片的落叶松林有一个良好的生长空间。落叶松,学名:Larixgmelinil,生长在寒温带及温带地区,我国东北、内蒙林区的主要森林组成树种,据说我们种植、看护的是日本进口的落叶松树种,感觉挺珍贵,其实也就是买把松子播种下去,真正的价值体现,是由林场师傅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辛勤劳动获得的。割灌的标准装备是每人一把手锯,一个水壶,一根笔直的六棱木,2.5厘米左右直径的为上佳,前端有4厘米左右略细的分叉,号称蛇叉。靠着一把兼做镰刀、砍刀和木锯的万能手锯,大家一字排开,呈散兵状往上攻,半天的功夫,大片的荆棘躺倒在了我们身后的山坡上,露出了一排排布列有序的落叶松。说说容易做起来难,有的杂树长到了56厘米粗细,锯起来要费很多时间;有的则细细软软的,割起来很不方便。叫不上名的小虫也跟着捣乱,会往脖子里、裤腿里钻,所以时不时地还要在身上扑打几下。有时还会遇到一米多长的蛇,这时老师和带队师傅最为紧张,会挡在同学前面,用棍将蛇挑开。动物也怕人,这么大动静,一般都躲得远远的,传说中在当地活跃着的山猪、狍子,我们一次也没见到。大自然千变万化,刚才还是清空万里,转眼便是阴雨密布;但幸运总是伴随着我们,几次见到黑压压的一小片乌云扑面而来,却又擦肩而过,把细细的雨丝洒向对面山坡,大家为自己感到庆幸。

 我们这帮调皮的同学,总是不会让老师、师傅省心,经常变着法地捅点篓子出来。张帆让狗咬了还是小事,孙世权同学用装工具的小车推着张军同学和一车锹镐跑着下山,在桥上拐弯刹不住,造成张军腿部骨折,送回城里养了仨月,搁现在那是大事故啦,当时却不觉得怎样。很多同学因运动、调皮捣蛋都有类似的经历。脸上划个口,头上开个瓢,胳臂腿骨折,那是常有的事,对于我们这些好动的同学来说不会在意,家长也不会大呼小叫。

       一个月过得很快,转眼就要回城了,也该是和师傅们分别的时候了。那天大家都哭得很伤心,尤其是女生,"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有太多的话要说,话到嘴边多半是被抽泣所代替。倒是师傅会喋喋不休地嘱咐这个一下,嘱咐那个什么的。我们一群脖子黝黑,身体壮实,被劳动生活拔高了12厘米的同学们,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返程的汽车。林场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以及所经历的一切,就这样被贮存在了我们的记忆当中。至今大家笑言:我们是同居过的,理应感情深厚。若干年后一有同学谈起"小龙门"这个话题,记忆的图画就会被翻弄一回,图画渐渐地有些发黄了,有些破损残缺了,都不影响我们对那段劳动生活的向往和留恋。我们没插过队,但也通过多次的集体生活和劳动提高了独立生存能力、吃苦耐劳品质和积极进取的意志,最重要的是让我们认识到了集体的重要性。

     

      左三为本文作者

       

     “小龙门",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又来了。

                                                                                                                    2016年10月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