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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所屯劳动忆趣 李建新

 

                                                                 梅所屯劳动忆趣

                                                                  70 李建新

         告别母校47年了,她给我留下了多彩的回忆。其中,到农村参加劳动尤其赴梅所屯劳动就是最为难忘的回忆之一。

      (一)步行梅所屯

       梅所屯距八一学校50多华里,我们徒步前往。行李不用自己背,村里派马车拉。这一天是1968108日。

        这支队伍相当庞大:不仅70届参加了,69届也参加了,总人数不会少于500。我们排由刘宝恒、杨得妹老师带领。

       劳动大军从八一南门出发,经颐和园走红山口,入黑山扈路,沿着运河长龙般地移动。我们间或大唱革命歌曲,声音嘹亮。为了鼓舞士气,有同学自编快板,内有这样两句:同学们,大步走,此时已过红山口同学们,往前观,前面就是韩家川

      两小时后走到西北旺,在此小憩。小憩后过桥,沿运河的另一侧前行,经上庄水库至卫生院。我们在这里吃午饭:自带干粮,公社准备了一点菜汤。午饭后继续前行入沙阳路,然后东行,不久即到村口。村口的显著标志是两个正方形的石柱,矗立道路两旁。

      那天有小雨,淅淅沥沥。进村时,走过一段泥泞之路,裤角溅满了泥点。

第一天虽属行军,但我们早已视为劳动的开始。在此之前多数同学从未走过这样的长路。然而没人抱怨:不是不敢,而是不肯。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何以对得起这场酝酿已久的再教育运动?

     (二)下榻牲口院

      抵达梅所屯后,女生分散安排到老乡家住宿,男生则统一下榻到牲口院内的一间屋子里。

      牲口院养着牛,似乎还有马和驴。我们嗅着特有的气味儿,集体安眠。没有不适感,映入眼帘的乡下的一切,倍觉新鲜。

      原以为牛只吃草,孰料除草外,还有玉米和地瓜。当时感觉牛的生活很奢侈。

      人其实都有宠物情结,所以孩子们爱养小猫小狗。记得看过一则幽默,某女士教育女儿,谓之你现在多幸福啊,不用干活儿,妈妈小时候必须养鸡养鸭养猪,放牛放羊放驴。不料女儿听了羡慕得大叫:你们家养了那么多宠物哟!
     
我们那时也是孩子,也有宠物情结。所以眼中的牛,不仅可以役用,也可以疼爱。故而劳动前劳动后,总有同学去摸一摸牛的头。好在牛很老实,一点脾气也没有。

      院里还有一眼井,井旁有桶有绳子,绳子的一端有钩。打水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使不对劲儿,桶要么浮在井面打不成水,要么灌进水后与钩脱离沉入井底。经过十几天的磨砺,我们熟练地掌握了打水技术。

     井水是否饮用我已忘记,但肯定用于洗漱。每天早上,井旁总是奏起洗漱交响曲。

     因为远离城镇,梅所屯的夜晚格外漆黑。夜晚越黑,星星就越明亮。本是很诗意的环境,可我们一点诗意感觉也没有。这一是因为当时的我们没有相应的主体素养,二是因为劳动太累,睡眠就是我们的诗章。

       由于疲惫不堪,劳动之余打闹的精力也没有了。那时总盼着天黑,天黑后可以睡觉,睡觉成为最大的享受。然而睡着后的时间过得太快,仿佛刚打一个盹儿,天就亮了。于是赶紧起床,面对新的劳累的一天。

我们在这个小院住了17天。小院留下了我们的气息,我们留下了小院的记忆。

      (三)割稻劳动与梯形超越

       割稻子是主要劳动。然而除农村同学外,绝大多数从未割过,于是要学。基本要诀是右手持镰,左手拢稻。指导劳动的邱队长要求每人占有四垅,割下的稻子统一放在左侧的空地上,因为左侧的割手已经割完此处而在前面。然而每人的割稻速度有可能发生变化,这就形成了梯形超越的约定。

        所谓梯形超越,是指左侧的割手永远要领先于右侧的割手,唯此才能给右侧的割手留出放置所割稻子的空间。如果右侧的割手撵上左侧的割手,那么二者必须交换位置,以保证快手始终居于左侧。简言之,越快越左,越左越快。至于最左侧的割手,则把稻子置于田梗之上。这种割法统而观之类于梯子,故名。

     “梯形超越是农民在实践中发明的,本意是解决割稻后如何放置的问题。孰料无意中,形成了劳动竞赛的格局。显然,愈左者效率愈高,因而愈加光彩。

       谁都想让自己光彩,于是拼尽全力地劳作,以至汗流浃背。此时此刻,才深深地领悟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一古句的真谛。

     “梯形超越本是邱队长讲解割稻的术语,孰料几十年后回忆此事,有位学长把这一术语记成了提星超月梯形超越提星超月发音相近,后者富有诗意。但何指何指,没有人说得清。假如邱队长当年讲述这一术语时挂块儿小黑板把它写下来,就不会引起歧义了。

      割稻有一点风险,那就是如果割不得法,镰刀有可能顺着稻杆上滑而割手,许多同学都有过这样的自我伤害。

      导致割手除技术不佳因素外,还有竞争因素。不论领导是否号召,同学们总想领先不想落后,这必然紧张仓促,使不幸频频发生。

     手被割后会流血,田地里是否备过小药箱我已忘记,从逻辑上说应该有,但肯定不会有创可帖之类。那时的我们,自动凝血功能似乎很强。同时很强的是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同学因为割手离开了稻田。

      割稻劳动很苦很累,但同学们始终快乐。这不仅儿童天性使然,同时也缘于大家对热火朝天的集体生活的渴望以及沉浸于农村广阔天地所感受到的美好。

      同时为快乐添趣的是,稻田里常常惊出野兔。邱队长童心未泯,每逢野兔窜出,总是释镰追之,男同学们也不甘落后。至少有一次,我们捉到了野兔。哈哈!此举并非守株待兔,而是奋腿捉兔。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于静态中消极等候,后者于动态中积极搏取。诚所谓一静一动,一守一搏,一消极一积极,既对立又统一,彰显辩证法。

      稻田里不仅有野兔,还有蛇。虽然绝大部分无毒,但碰到了还是恐惧。尤其女同学,只要她们发出尖叫,一定是蛇在田野现身。邱队长则遇蛇不惊,其淡定恬然,让我们钦佩不已。

   

     (图文无关)

 

     (四)清苦的伙食

      梅所屯劳动时的伙食是清苦的。

      虽是助农劳动,却自设食堂,置于村内的小庙里。小庙多年失修,破破烂烂,应有的神像也不见了。唯有一株榆树,生机勃勃。

      小庙一直冷冷清清,此时注入了活力。我们埋锅造饭,把这里变成了五百多人就餐的食堂。就餐时间一到,锅碗瓢盆奏响,伴以人声鼎沸,蔚为壮观。

      食堂技术力量薄弱,听说学校只派了一位大师傅,剩下人员就由数位同学充任了。饭菜的质量可想而知。

助村劳动没有报酬,同时还要自负伙食费。记得每天费用三角,粮票一斤,粗细粮六比四。伙食费为什么不提高些?因为许多家庭经济拮据。能拿出这些已经口挪肚攒了,不好再给家里増负。

      根据这些钱票,伙食格局如下:早餐一个窝头(二两)一碗玉米面粥(一两),佐以咸菜。如果不想吃窝头,可以换粥,半个窝头换一碗。午餐两个馒头,每个二两,有炒菜,盐有余油不足。印象最深的是炒冬瓜和熬萝卜。晚餐的主食同早餐,副食则同午餐。

      没有吃过米饭,这可能与伙房的技术力量不足以及设备不全有关。饺子、包子、油饼、火烧、面条更甭提了,每天三角钱的费用,吃不起这些奢侈品

       窝头难以下咽,我经常拿窝头换粥喝,弄个水饱,然后下地干活。

       早餐还吃过白薯,佐助这一记忆的是刘宝恒老师让我登记男生白薯的食量,我曾把白薯写成了白鼠,以至留下笑柄:同学们谑称吃白耗子。早餐幸有白薯帮忙,它比窝头好吃多了。

       由于咸菜实在难吃,一些同学便到村里的小卖部买酱豆腐,竟然买光了。此事遭到校方的批评:贪图享受,严重地脱离了贫下中农。

       一些男生特别能吃,能吃者通常也能干。有位仁兄午饭吃了六个馒头,一斤二两啊,胃居然有那么大的容积。

       午饭定量每人只有两个馒头,多吃的部分需要另交钱票。这意味着,干活越多,创造的价值越大,饭量就越大,掏的钱票就会越多,就越发给家里增加经济负担,甚或导致寅吃卯粮的危机。

       多吃的同学意识到了这一点,私下聊天也说过不能全力干活了。然而说归说做归做,一旦进入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依然奋力挥镰,尽自己的全能。多么可爱多么实心眼儿的同学啊。

       我们的伙食持续清素,炒菜没放一片肉,这是佛教人士也能食用的斋饭。唯有劳动快要结束的某天中午,吃了猪肉炖萝卜,算是改善。炖肉应是肉块儿,那天吃的却是肉沫儿。肉沫儿又没有汆成丸子,而是一片一片地散在汤里。原来,伙房是到商店买来肉馅儿当原料。这可能是人手不够吧,没有能力把几百人食用的肉切成一块儿一块儿。还有可能是出于节省时间的考虑,炖肉沫儿比炖肉块儿省时。

       大家听说吃肉,早已垂涎欲滴。可另类的是,一些同学食后不舒服:倒胃,呕吐。究其原因,是肉出锅前加了生水。我猜一定是炊事员觉得肉炖少了,唯恐不够分,加生水凑数。加生水也没关系,把它烧开就是了。为什么不烧开呢?我猜可能是时间不够了,同学们开饭在即,食毕还要午休,午休后还要干活儿。

       于是酿成了一个不算很大的饮食事故,这显然是伙房技术力量薄弱致使帮厨的当事人不懂相关道理引发的。不幸中的万幸是,呕吐是加生水引起的,如果是肉本身腐败细菌做的孽,麻烦可就大了。

       事后无人检讨,同学们也没有追究。这一事件虽然不幸,却给我们的记忆模板刻上了深深的一痕,以至多年过去,大家仍然津津乐道地把它作为谈资。

     (五)男女生互助互补

       梅所屯劳动的另一景观是男女生互助互补。

       此次劳动,大家交相同的伙食费,吃一样的伙食。然而男孩儿的饭量总比女孩儿大些,于是,经常发生女生把多余的窝头、白薯送给男生的故事。当然不是一对一地送,而是女生全体把剩余食品全体通过老师带给男生全体。这体现着女生对男生的关爱。

       等到劳动时,男生则干得比女生多,男生要照顾、帮助女生。这也不是一对一地帮,而是在分配活时老师就进行了宏观调控:重活派给男生,轻活派给女生。即使干同样种类的活计譬如割稻,工作量也是不一样的,男生干得当然要比女生多。对此男生毫无怨言,从未听过哪位男生抱怨女生干得少。怜香惜玉,不惟古代士绅奉行此道,我们同样奉行。

       这是男女同学的情愫传递,是以生活中的互助互补表现出的异性之爱。

       劳动不仅表现出了男女生的互补互助,而且充分彰显整个集体的团结。劳动虽有分工,但在老师的掌控下存在着默契的合作。快收工时如果谁的稻子没有割完,已经割完自己那份儿的同学会主动帮忙,具体做法是从另一端割,不久会师,稻子倒成一片。

       我们的劳动井然有序:同时开工,同时收工,从未发生过部分同学把另外部分同学丢在地里自己先开饭的事情。

       这得益于老师领导有方,也得益于同学们仁心一片。我们奏响了一曲集体主义的颂歌。

   (六)回忆梅所屯

      19681025日,劳动圆满结束。我们是走着来的,同样走着回去,返校的步履很快。有个成语怎么说的?归心似箭

      17天的梅所屯劳动是短暂的,孰料它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以至几十年中,我曾多次去那里忆旧。

如今旧庙已拆,原因估计是坍塌。原址上建起了新庙,宗教文化得以延续。那株榆树仍在,依然枝繁叶茂,并且长高长粗了。是啊,它已増添了四十多圈年轮。抚摸着老榆树粗糙的树干,我仿佛在和一位老朋友对话。这是无言的交流,心与心的碰撞。

       庙东的小河早就不见了。问当地人小河在哪儿,答曰你站着的柏油小路就是。由此想起沧海桑田的成语:不惟沧海可变桑田,小河亦可变成小路。一宏一微,一伟一俗,逻辑是一样的。

      还有昔日劳动的稻田,不见一点踪影。还想地头割稻吗?还想梯形超越吗?还想奋起追兔吗?还想惊惧草蛇吗?虽想,怎么可能?俱往矣!

       于是只能回忆:幻化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幻化出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的音容笑貌,幻化出童年的我们对生活的热烈追求……

        值此母校70大庆,谨撰此文纪念。